第10章 甜品座
琉玥把最后一个栗子咽下去,仰头望向钟楼的尖顶。
“主人,我们飞上去看看吧。”
星璃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托尔塔的冰棱在午后光线里折出淡银色的辉光,十二道棱面将阳光滤成深浅相异的冷调。风从街口穿过来,把集市尽头的招牌吹得轻轻晃动。
“你不是昨晚才飞过。”
“那是回房间。”琉玥说着已化出雪狐的原形,冰蓝羽翼从背脊两侧展开,翼尖的冰凌在日光下碎成细小的光点,“这次是带你们看风景。快上来。”
她伏低前肢,尾巴在地面扫过,残雪被拂成一道圆弧。
白月霖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宽阔的羽翼。翼面很大,足以让三个人并排躺进去,翼根覆着一层细密的绒羽,在风里轻轻起伏。她伸出手,指尖触上翼骨的边缘。
温的。不像看上去那么冷。
“不会掉下去的。”琉玥偏过头,鼻尖轻轻拱了拱她的手腕。白月霖被拱得一抖,随即攥住了一绺长毛。
星璃娅先一步跃上琉玥的背,在羽翼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侧躺下来,单手撑着下颌。白月霖深吸一口气,小心翼翼跨上去,刚坐稳便死死攥住两把狐毛,指节都泛了白。
“抓紧咯,走了。”
琉玥振翼而起。风从耳侧灌过来,被灵力凝成的透明屏障挡在外面,只留一缕微凉贴着面颊滑过。石板路在脚底迅速缩成方格,屋顶积雪连成一片绵白的海。钟楼的冰棱在视野里渐渐放大,棱面将阳光折成从浅银到冷灰的渐层。
白月霖起初攥得指节发白。飞到第三圈时,她慢慢松开一只手,低头往下看。
城墙在脚下铺成不规则的椭圆。城外的冷杉林从高处看像一层墨绿的苔藓,密密匝匝覆在雪原上。更远处,山脊的轮廓在云层里若有若无,仿佛画了一半又被抹淡的炭笔稿。
“原来城墙是这个形状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你从没上来过?”
“学院不教飞行。”
“那以后找我。”琉玥扬起下颌,羽翼划出一道宽弧,绕城又拉大了一圈。尾尖划过低空的流云,拖出一缕淡蓝的尾痕。
她们沿着城墙飞了好一阵。阳光越来越斜,把屋顶积雪染成暖蜜的颜色。白月霖不再攥长毛了,她把手搭在羽翼边缘,指尖探出屏障的边沿,在风里轻轻划过去。风吹得手指发凉,收回来时指尖泛着健康的淡红。
“冷吗?”星璃娅问。
“不冷。”白月霖看着自己泛红的指腹,“比想象中暖和。”
暮色开始往下落的时候,琉玥收了羽翼,平稳降在一座与钟楼相望的楼顶。玻璃穹顶内的吊灯已经逐盏亮起,暖橙色的光透过弧面,在将暗未暗的天色里晕成温和的一团。雪花擦过穹顶,很快融成细细的水痕,顺着玻璃往下淌。
“这里。”琉玥化回人形,推开玻璃门,轻车熟路地挑了一张靠穹顶边缘的圆桌。
服务员送来菜单。琉玥一眼盯上整页巧克力甜点,尾巴在椅背后摇个不停。
“只准选两样。”星璃娅按住她的菜单。
“钱袋是白月霖的。”
“没事的。”白月霖低头翻着菜单,声音比方才在外面大了半分,“我可以赊账。这里认识我。”
说完她自己先心虚地把视线移去了穹顶方向。
星璃娅看了她一眼。一个昨天才第一次被拉出学院的学生,说甜品座“认识”她。这话的破绽太多,懒得逐一拆穿。她说“认识”的时候耳尖分明红了。
“绿茵提拉米苏,荔枝气泡水。”星璃娅在菜单上点完,把菜单推过去。
琉玥戳出一长串甜品名,被星璃娅一个一个删掉,最后只留下熔岩巧克力蛋糕和橙意泡芙。小狐狸把菜单拍在桌上,狐耳往两边一耷,全程用眼神控诉。
白月霖只点了一杯“潘多拉夜宴”。深紫色酒液送上来,杯中碎金随着烛火缓缓旋转,像困在琥珀里的星尘。她举杯看了片刻,轻轻抿了一口。
“星璃娅姐姐不喝酒?”
“今天不想。”星璃娅端起荔枝气泡水,隔着细密上升的气泡看她。
枯枕要抓她。黎敖在暗中护着她。已经衰微的神在她身上留下快要断掉的残月。夜深还有人趁她睡着,在门外放下一枚发夹。这些事随便拎出一件,都够让人辗转整夜。
白月霖端杯的手很稳。仿佛这些事说的是另一个人。
“姐姐一直在看我。”白月霖放下杯子,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,“是因为我今天比昨天好看吗。”
星璃娅的气泡水停在半空。
这是白月霖第一次主动开口逗人。语气还是那种软软的、不紧不慢的调子,说完眼睛却往旁边瞥了一下,耳尖那层淡粉又浮了上来。
琉玥满嘴巧克力,含混不清地插进来:“窝觉得主人更好看——嗷。”
星璃娅在桌下踩了她一脚。
白月霖低下头,用杯沿掩住了嘴。杯中碎金晃了晃,她的肩膀也晃了晃。
星璃娅若无其事喝了一口气泡水。碳酸在舌面上炸开细小的刺痒,冻过的荔枝果肉在齿间散出微弱的甜。她移开视线,看雪花一片接一片擦过穹顶玻璃,看吊灯在玻璃曲面上映出自己的脸,也映出身侧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。
“是比昨天好看。昨天你喝太多了。”
白月霖抬起眼。红眸里映着烛火的碎光,没有躲,也没有往回收。安静地看了星璃娅几秒,然后低下头,又抿了一口酒。
琉玥已经把熔岩巧克力解决了一大半,勺子在盘子上刮出吱嘎声响。她舔干净勺底的巧克力酱,忽然抬起头,神情难得认真。
“小白,以后可以经常和我们出来。”
“嗯?”
“这样就不用赊账了。”琉玥把勺子指向星璃娅,“主人说了会还的。”
“我没说——”
“你说了。卖草药那里,你说先欠着,之后一块还。”
白月霖笑出了声。很轻的一声,像冰面上裂开第一道细纹。她用手背掩住嘴,肩膀抖了好几下才平复。
星璃娅端起气泡水,把杯底残余的荔枝果肉晃了晃。碳酸散净了,只剩一缕淡甜挂在舌尖。她看着对面两个人:一个满嘴巧克力酱还在据理力争,一个眼角挂着没散尽的笑纹。穹顶外雪还在下,玻璃上积了薄薄一层白。
“下次出来,换个暖和点的地方。”
“下次是什么时候?”琉玥的耳朵腾地竖起来。
“看你表现。”
琉玥立刻坐直了身子,尾巴在椅背后面摇得快要起飞。白月霖没有接话。她侧过脸看窗外落雪,指尖沿着冰凉的杯沿慢慢画着圈。
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玻璃穹顶上,又被雪光冲得很淡。琉玥的影子里竖着两只狐耳,星璃娅的影子里铺散着长发,白月霖的影子安安静静缀在她们中间。发间那枚月白发夹折出一道细长的淡银。
她没有去摸那枚发夹。
就这么坐着,让影子落在三个人中间。外面很冷,雪一层一层覆上玻璃弧面;里面灯一盏一盏亮得温吞,甜品的暖香混着酒意,在桌面上方慢慢沉下来。白月霖把最后一口酒喝完,轻轻吐出一团白雾。
星璃娅伸出手,替她把发间有些歪斜的发夹重新别正。
白月霖没有动。等她收回手,才低声说了句什么。声音太轻,被琉玥刮盘子的动静盖了过去。
星璃娅没有追问。她把空杯推到一边,在椅背上靠稳,看雪花继续往下落。